京ICP備2022018928號-30 投訴舉報:315 541 185@qq.com
9月13日午后,上海萬象城室外廣場,初秋的陽光打在商圈的玻璃幕墻上,圍欄外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。
剛拎著購物袋出來的顧客湊到前排,推嬰兒車的家長停下了腳步,路邊還停著幾輛黃藍相間的外賣電動車,騎手也探著身子往舞臺方向看。風掠過人潮,高亢的唱腔和低回的旋律蓋過了街市的嘈雜,在露天廣場上悠悠蕩開。
(資料圖片)
這里正在舉行“春申美好生活悅動季”啟動儀式暨“聲動閔行·我是歌王”2026市民歌手爭霸賽總決賽。沒有劇場門檻,沒有厚重幕布,從3292名報名者里突圍的10位選手,就站在這片開放的城市公共空間里,對著來往的路人開唱。
記者穿過后臺的候場區,又擠過臺下攢動的人群。這場比賽把舞臺直接搬進了商圈,讓藝術和生活的邊界變得模糊——站在臺上唱歌的,和站在臺下聽歌的,都是普通人,每一段歌聲背后,都藏著一段真實生動的人生。
主持人念出金獎得主“張帆濤”名字的時候,臺下掌聲一下子涌了上來。他攥著獎杯走下臺,額頭和領口都浸著汗。
“我其實特別容易緊張。”張帆濤是上海戲劇學院附屬戲曲學校的音樂劇教師,他說上臺前那幾秒,甚至想把眼鏡摘了,“想著看不清觀眾的臉,說不定就不慌了。”
可真戴著眼鏡站到露天舞臺上,看見臺下的男女老少,他心里那點慌反倒慢慢沉了下去。“只要你是真心在唱,觀眾的眼神和掌聲都是有溫度的。掌聲越響,我唱得越有勁頭。”
張帆濤是科班出身的美聲演員,平時唱慣了安靜的音樂廳,連麥都不用。這次來報名比賽,想法很簡單:“好音樂,本來就該唱給更多人聽。”
從封閉的音樂廳走到鬧哄哄的商圈廣場,拿起話筒,面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,對他來說是種完全不一樣的體驗。“在音樂廳里唱,聲音確實能控制得更完美。可在這露天廣場上,哪怕偶爾有一點瑕疵,這種面對面唱出來的真心,反倒更打動人。”
第一輪他選了魏松的代表作《跟你走》,第二輪預備的是歌劇詠嘆調《今夜無人入眠》,兩首都是難度不小的作品,他唱得很投入。
“我從來不覺得做音樂就高雅,我本來就是普通人。”張帆濤的母親是公交車司機,父親生前也愛唱歌,走得早。他一路靠自己拼出來,更懂生活的分量。
他總想起恩師周曉燕先生說過的話:學了西洋唱法,最終還是要唱給我們老百姓自己聽。在他眼里,美聲不該只是擺在音樂廳里的陽春白雪,得落到生活里才行。
比到最后,張帆濤最開心的不是拿了金獎,是認識了一幫愛唱歌的朋友。選手們來自各行各業,唱法也不一樣,后臺里總湊在一塊兒互相打氣,有種惺惺相惜的默契。
“拿了這個獎,對我來說更多是份責任。”張帆濤已經有了新的想法:以后多去社區、園區跑跑,用接地氣的方式做做音樂普及,還想和朋友一起寫點跟閔行生活有關的作品,“讓高雅音樂走出音樂廳,普通人想聽歌的時候隨時能聽到,就夠了。”
十年后,替自己和父親圓了舞臺夢
唱完大賽主題曲《我就是光》,崔麒走下舞臺。他穿一件復古港風襯衫,頭發汗濕了幾縷,臉上還帶著舞臺燈光烤出來的紅暈。
見到記者,他擦了把汗,先說起剛才唱的一句歌詞:“‘地鐵穿梭,穿過城市的胸膛,我在這里放聲歌唱’——第一次聽見的時候,我就覺得這寫的就是我。”
崔麒是上海地鐵5號線的列車司機,很多天沒亮或者剛擦黑的時候,他都一個人坐在駕駛室里,往返穿梭在閔行與奉賢的線路之間。沒人知道,這個臺上唱功穩當的漢子,曾經整整十年沒怎么唱過歌。
“年輕的時候想學聲樂,可一節課幾百上千塊,家里根本拿不出。”崔麒說。后來成了家,有兩個女兒,照顧家庭、輔導功課占滿了他的生活,唱歌的念頭就被壓在了心底,一放就是好些年。
上一次站在正式比賽的舞臺上,還是2016年顓橋鎮的職工歌手大賽。“一晃正好十年。這十年里,想再登一次大舞臺,我連想都不敢想。”
轉機在2023年底。一次小型活動里,崔麒認識了羅健。羅健聽完他唱歌,覺得這嗓子不該就這么埋沒了,特意追上去加了微信,拉他進了閔行都市路上的“瘋馬牛音樂公社”。
這個社團有七百多號人,全是各行各業的普通人:警察、老師、工人,也有崔麒這樣的地鐵司機。平時大家借社員閑置的酒吧當練歌房,退休的老教師免費來上課。每周日最熱鬧,大家各自從家里帶個菜,辣子雞、小炒肉擺一桌,熱熱鬧鬧吃頓“公社飯”,吃完就挨個上臺唱,老師在下面一句一句摳細節。
“在公社里沒人講身份,大家就是單純愛唱歌。”崔麒說。這次比賽公社報了三四十人,最后只有他和羅健闖進了總決賽。比賽當天,三十多個社員特意趕過來捧場,座位不夠,就擠在圍欄外拍手叫好。
兩個老朋友在后臺遇上,一個唱流行,一個唱美聲,半點沒有比賽的緊張感,反倒忙著幫對方理衣服、調整呼吸。
第二輪預備曲目,崔麒選了《新寫的舊歌》。說起這首歌,他的語氣軟了下來:“我爸以前也特別愛唱歌。年輕時候參加單位比賽,贏了個電飯煲回來。那鍋壞了修、修了壞,他一直舍不得扔,逢人就說這是我唱歌贏的獎。”
父親在他剛工作的時候就走了。那時候年輕,不懂父親為什么對個舊電飯煲這么寶貝。現在自己也當了爸爸,每天為柴米油鹽奔波,才慢慢懂了老人家那份對生活的較真和驕傲。
“今天能再站在這么大的舞臺上,也算替我爸圓了當年的舞臺夢。”崔麒說,能從三千多報名者里走到最后,已經很知足了,“站在臺上不想別的,把歌唱好,就不辜負臺下站著聽的人。”
散場的時候,聚光燈暗下來,崔麒收拾好東西。第二天一早,他還是會穿上制服,坐回地鐵駕駛室,回到日常的軌道。
離主舞臺幾十米的外圍,32歲的快遞員王亞磊站在人群里。他還戴著頭盔,工作服被汗浸得有點發潮,眼睛卻一直盯著臺上的大屏幕。
王亞磊是河南平頂山人,來上海五六年了,平時負責閔行片區的快遞配送。他每天騎著電動車來來回回,對閔行的路已經熟得不能再熟。
“昨天路過這兒,看見搭舞臺、試音響,問了工作人員才知道今天總決賽。”王亞磊笑了。周日他排班少,下午剛好有空,就循著聲音過來了。他手機里早就關注了“今日閔行”的比賽消息,平時騎車在路上碰到演出,總忍不住剎個車,在路邊聽一會兒。
臺上選手馬花榮唱了一曲《黃河水繞著準格爾流》,旋律大氣,在商圈里蕩開。王亞磊聽得入神,手指不自覺地在褲縫上打拍子。“聽這位大姐唱歌,心里特別敞亮。”他說。
年輕選手張申騁唱了首自己寫的動漫歌曲,也讓王亞磊覺得新鮮。聽主持人說選手是原創原唱,他忍不住感慨:“真是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。這些人都是從普通人里選出來的,不是什么大明星,可我覺得他們比明星還厲害。”
站在臺下聽歌,王亞磊總覺得和臺上的歌手有種莫名的共鳴:“我關注比賽挺久了,雖然不認識他們,可感覺像認識很久的朋友。看見他們站在這么大的舞臺上唱歌,我心里也挺向往的。”在他看來,臺上的人可能練了十年歌才走到這里,而自己也是一天天在路上跑,扛著自己和家人的日子。
在閔行跑了五六年快遞,王亞磊幾乎摸透了這里的每一條路。“閔行這幾年變化真大,路越修越好,有時候昨天看見路面壞了,今天再走就修好了。”
臨近傍晚,他又要騎上電動車,扎進晚高峰的車流里。“我們平時工作挺單調的,不過公司也鼓勵我們發展點自己的愛好。”王亞磊有點不好意思,“我現在還不會唱歌,不過能在干活間隙看一兩個小時演出,就覺得挺滿足的。”
暮色沉下來,萬象城廣場的音響漸漸停了,聽歌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。馬路寬闊,車流不息,每個人都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。這個普通的周末下午,歌聲落在了人群里,也落在了每個人的日子里。生活本來就是一首長歌,認真過的人,都是自己生活里的“歌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