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國清代乾嘉時期，江南地區(qū)誕生了著名的兩大藝術群體，即書畫界的揚州八怪和金石界的西泠八家。西泠八家中，以丁敬、蔣仁、黃易、奚岡為首，又并稱西泠四家。他們四人重整清代印壇，對后世篆刻影響深遠，是金石篆刻史上極為重要的流派。

近日，筆者有幸見識了一套雕有螭虎印鈕的西泠四家的一組小印。印材各具特色，印文有白文，也有朱文，內(nèi)容有閑章，也有字號章。各枚小印尺寸接近，刻工精妙，印材珍稀，既是篆刻藝術的佳作，也是清代金石鑒藏文化的實物見證。西泠四家的作品很多，但是，如此精美的四人組印，在收藏界還是首次發(fā)現(xiàn)。

(資料圖)

西泠四家的一組小印。

丁敬刻楚石“笠澤”印

丁敬（1695年—1765年），字敬身，號鈍丁、龍泓山人等，西泠八家之首，清代浙派篆刻開創(chuàng)者，擅長金石考據(jù)，印風古拙樸茂，著有《武林金石錄》。

丁敬刻“笠澤”，材質為楚石。該印通體黝黑純凈，印鈕雕虎。印面長1.3厘米，寬1.0厘米，通高1.6厘米。印面篆刻白文“笠澤”二字，邊款為“龍泓山人”。此印邊款無印章受主記錄。

其實“笠澤”二字已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的線索。笠澤，是古代對太湖及其水域的稱謂。晚唐詩人陸龜蒙長期寓居松江甫里，著有《笠澤叢書》，“笠澤”也由此成為與其身份和文學世界密切相關的文化意象。相傳唐代隱士丁翰之隱居龍泓洞，善養(yǎng)生，能鼓琴，“陸龜蒙嘗詣洞訪之，為作《丁隱君歌》”?！抖‰[君歌》以紀實筆法描摹丁翰之棲居龍泓洞的隱逸形象，兼敘亂世之中淡泊自守的人格風骨。詩作融山水、琴書、耕隱于一體，將龍泓洞塑造成一處避世的精神桃源。丁敬追慕二位隱士，賦詩曰：“龍泓洞外白云圍，有客探奇上翠微。甫里先生高隱訪，華陽道士倦游歸。雙飛芒屩穿輕霧，半拂蘿衣話夕暉。笠澤煙波供嘯傲，一川風月共忘機?！倍【醋蕴枴褒堛饺恕?，或正與這一龍泓隱逸傳統(tǒng)有關。將“笠澤”與“龍泓山人”置于一印之中，也使陸龜蒙、丁翰之所代表的隱逸意趣，與丁敬自身的精神寄托發(fā)生了遙遠的呼應。

我們細讀此印的印文，盡管尺寸不大，字也不多，但浙派蒼勁渾厚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在嚴整布局中，通過線條的粗細變化留白呼吸，營造出靜中寓動、渾穆深沉的氣場。談及浙派篆刻，大多認為丁敬最具標志性的貢獻，是在繼承明末朱簡“碎刀”技法的基礎上，將切刀發(fā)展為成熟的刀法體系。而細讀丁敬傳世印章可以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并非一味使用切刀，沖刀、切刀以及沖切結合的運用方式均有所體現(xiàn)。本印中，“澤”字三點水部分，中間豎畫切刀錯峰幅度加大，形成明顯的線條波磔感。而豎畫兩邊的四豎短畫，短刀澀進，與中間豎畫形成強烈的反差。“澤”字左邊滿白文密不透風，線條撐足撐滿，沖切結合。這略有斑駁的白文，達到秦漢古璽漫漶蒼莽的古拙之意。

黃易刻田黃“伯?！庇?/p>

黃易（1744年—1802年），字大易，號小松，是乾嘉時期很有影響力的金石學家，西泠四家之一，浙派篆刻代表人物，官山東濟寧運河同知。為丁敬入室弟子，并稱“丁黃”。他提出印學名言“小心落墨，大膽奏刀”。黃易的篆刻取法秦漢，善切刀，印風醇厚淵雅，于丁敬蒼勁之外自成溫潤工穩(wěn)一路。他的印章邊款隸書樸厚，影響深遠。

黃易刻“伯海”印，系枇杷黃田黃印章。印面寬0.7厘米，長0.9厘米，通高1.1厘米，重1.4克，印鈕雕螭虎，印面篆刻白文“伯?！倍?，邊款為“小松”。

印文伯海，當為人名字號。經(jīng)查相關資料，尚未查到與黃易同時代的字號伯海的金石書畫家或官宦，印章受主待考。黃易此印，從印面刀法可以看出黃易師承丁敬“短刀碎切”的核心刀法，以切刀為主，輔以沖刀。該印運刀果斷通快，布局平正，疏密有序，輕松自然?！昂！弊钟疫吶⌒本€交叉的篆法，打破“伯”字與左邊三點水橫平豎直的刻板格式，給整個印面注入了活潑動感的元素。細察點畫，頓挫蒼澀，筆畫端頭，有尖有方，方頭者斬釘截鐵，尖頭者凌厲痛快，更顯刀中見筆的情趣。

枇杷黃是壽山田黃石中頗受珍視的一類色相，因色澤近熟透的枇杷而得名。其石質大多細潔溫潤，凝靈膩嫩，蘿卜紋細密婉轉，肌理清晰含蓄。

蔣仁刻封門紫“平安”印

蔣仁（1743年—1795年），原名泰，字階平，后更名仁，號山堂。浙江仁和人，西泠四家之一。他一生不仕，性情孤高耿介，家境清貧，淡泊名利，極少為人作印，傳世作品數(shù)量稀少，在西泠諸家中存印最少。

蔣仁篆刻直承丁敬，恪守浙派切刀法度，摒棄浮華巧飾。印風古拙簡靜，線條沉厚內(nèi)斂，不追求鋒芒外露。白文渾穆，朱文清勁，格局簡淡高古。他尤善行楷邊款，字跡蒼秀，多作長款，筆意金石氣息濃郁。他將孤傲品格融入刀石，以簡淡靜穆確立自家面目，是浙派篆刻中重氣韻、輕姿媚的重要代表人物。

蔣仁刻青田封門紫，印文“平安”朱文，邊款為“吉羅居士”。此印“平安”為吉語。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，先人們就有隨身攜帶吉語的習俗。人們帶著吉語印出行，就猶如戴了一道護身符。至明清時期，書畫家在作品完成后，為豐富內(nèi)容也在適當?shù)奈恢眉由w吉語。如引首章大多采用吉語印，也有在書信往來的信箋上加蓋吉語印。

蔣仁此“平安”朱文印為細邊細文，線條古拙生澀。蔣仁印譜的朱文印大體可分為兩種，一種是元朱文，一種是典型的浙派朱文。此印為元朱文一類，印文線條繼承了丁敬的切刀法，但更加純熟。他以短刀碎切徐徐切進，線條極細要求行刀更加精準，線形細而不薄，筆畫兩端有方有圓。“平”字橫畫兩端以方為主，“安”字豎畫端頭以圓為主。圓者見筆，方者見刀，既有筆墨之功，又有刀石之趣。整個印面端莊大方，氣象不凡。橫刻邊款“吉羅居士”以單刀法，也是蔣仁刻款的慣用刀法?！凹_居士”在他的印譜中也比較常見。

單刀法是篆刻核心刀法，與雙刀法相對?？桃桓€條，僅單向運刀，不調轉印石反向復刻。齊白石曾經(jīng)向人解釋單刀法：“我刻印，同寫字一樣。寫字，下筆不重描；刻印，一刀下去，絕不回刀。我的刻法，縱橫各一刀，只有兩個方向。不同一般人所刻的，去一刀，回一刀，縱橫來回各一刀，要有四個方向。”

奚岡“小石印”

奚岡（1746年—1803年），字鐵生，號蒙泉外史，浙江錢塘人，西泠四家之一。奚岡性情孤介，終身不應科舉，布衣終老，詩書畫印兼善。篆刻師法丁敬，承襲浙派切刀體系，能化丁敬之蒼勁為秀逸沖淡。邊款多行書，灑脫靈動，筆墨意趣盎然。奚岡兼擅山水花卉，山水宗法元人，筆墨簡淡。

此奚岡刻“小石”孔雀綠印，隸書邊款“鐵生”。印面寬0.7厘米，長0.8厘米，通高1.35厘米?？上в捎谀甏眠h，印面右下角磕了一小塊。該印的受主仍需進一步考證。該印“小石”二字章法采用漢官印盈滿章法構成，古樸大氣。

此“小石”印邊款為隸書。乾嘉時期金石學勃興，隸書創(chuàng)作異?；钴S，尤其是與篆刻有緣的書家更為崇古，他們對漢隸特點的理解和把握更為敏感和熟悉。而在西泠四家中以隸書刻款的，在奚岡傳世印章中占大半以上。

孔雀綠石作為印石不為多見?？兹妇G，又稱廣綠，主產(chǎn)廣東云浮，是廣綠玉中的名貴品種，并非礦物孔雀石。石色濃艷翠綠，間泛藍調，如同孔雀羽色?？兹妇G石的硬度比壽山石和青田石要高，刻隸書使用的是雙刀，技法難度比單刀法刻款難度更大。純凈無綹的老料存世不多，收藏要警惕失水開裂，平日宜適度養(yǎng)護。本印明顯是疏于養(yǎng)護，造成了一角的缺失。

文人篆刻選石，重要前提是石性要適配文人篆刻的運刀邏輯。其一，軟硬適度，能爽利受刀。既不可過硬行刀艱澀費力，亦不可石質過松過脆，一刻即崩，線條難以控制。其二，質地勻凈，少砂釘裂紋。石材內(nèi)部忌硬質砂釘，行刀偶遇砂釘極易打滑走刀，破壞線條完整性。其三，材質穩(wěn)定，宜于傳世。印石須質地致密，不易風化變色，能夠歷經(jīng)百年保存。文人印章多為案頭長物，世代遞藏，石材穩(wěn)定性，是文人考量印材非?，F(xiàn)實的基礎條件。

丁敬、蔣仁、黃易、奚岡四位西泠先賢，在杭州湖畔以刀為筆，以石為紙，用一把刻刀開辟出篆刻藝術全新的天地。浙派篆刻留給后世的，不只是一套切刀技法，更是一種藝術精神?？缭?00余年光陰，我們再次摩挲這四方舊印，印文依舊清晰，刀痕歷歷可辨，乾嘉文人的風骨與審美，依舊透過冰冷的石頭，在今天煥發(fā)出永恒不朽的藝術魅力。（玉平 半鐵）